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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开复专访:美国AI公司更易赚钱,中国公司更像在做'安卓'
创新工场董事长李开复在2026年9月4日彭博社播客专访中表示,外界低估了AI能力提升与成本下降速度,AI可处理任务时长已从约4分钟延伸到40分钟;他认为未来五年成功公司的组织架构将明显不同,人的角色从执行者转向问题定义者与AI组织者。他还判断美国AI公司更可能赚更多钱,中国公司则可能凭开源模型、人才流动和工程投入获得更大市场份额,中美头部模型差距已从数年缩短到约半年。
AI推荐理由 内容为李开复2026年9月4日接受彭博社播客专访的中文整理,来源明确、观点具体:AI可处理任务时长从约4分钟延伸到40分钟、中美头部模型差距缩短至约半年、美国公司更易变现而中国公司靠开源与工程获份额、未来五年组织架构变化等。属观点访谈而非一手技术发布,部分判断为个人预测,需保留不确定性;但对AI产业格局、组织与就业影响有较高参考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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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
狮子侠 2026-09-14 08:13 北京
以下文章来源于:快鲤鱼
**快鲤鱼**
创业邦旗下AGI矩阵号,寻找海内外创新性的AGI高成长公司,记录AGI商业领袖的成长轨迹。

当谈到AI最终会把人带向哪里时,这位从计算机科学一路走到AI产业核心的人,最后给出的答案却很简单: 爱。


整理丨狮子侠
编辑丨小龙
很少有人像李开复一样,经历过如此完整的科技产业周期。
11岁从中国台湾去到美国,他先后在微软、苹果和Google工作,亲历个人计算机、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几轮技术浪潮;2009年创业后,他又长期站在中国科技产业和AI创业的第一线。过去40年,从大公司到创业公司,从美国到中国,他始终处在技术变革与商业世界交汇的位置。

也因此,他今天谈AI,关注的并不只是并不只是模型能力又提升了多少。
2026年9月4日,创新工场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李开复接受彭博社播客(Bloomberg Podcasts)专访。在这场访谈中,他谈到了一个正在迅速逼近企业管理者的现实问题:当AI能够处理的任务越来越复杂、成本越来越低,公司未来究竟还需要多少人?
在李开复看来,外界目前低估了两件事情。
一是AI能力提升和成本下降的速度。过去一年,AI能够处理的任务长度已经从大约4分钟延伸到40分钟。如果这一趋势继续,AI潜在能够替代的人类工作量可能增加一个数量级。AI的普及速度,也可能超过蒸汽机、互联网乃至摩尔定律时代的技术扩散速度。
二是AI对企业组织方式带来的影响。李开复判断,未来五年,成功公司的组织架构可能与今天明显不同。AI员工会越来越强、越来越便宜,也越来越快,但这并不意味着公司最后会变成“一个人+一群AI”。人的角色会发生变化:从具体执行者,转向问题的定义者、AI的组织者,以及最终对结果负责的人。
这也是他认为CEO群体目前尤其容易低估AI影响的原因。
对于企业而言,AI带来的变化不会只发生在某一个软件工具或者某一个岗位上。团队需要多少人、管理层级如何设计、员工应该掌握什么能力,以及公司如何创造收入,都可能被重新定义。
这种变化同样会传导到就业。李开复认为,AI会创造新的产业、工作和大量财富,但被替代的人未必能够自然进入新的岗位。企业需要提前培训员工,让他们进入未来的新岗位;社会也需要重新思考,人为什么工作,以及一个人的价值是否应该继续高度依附于职业。
他认为,美国AI公司仍然更有可能赚到更多的钱,尤其是依托成熟的企业软件体系,将模型能力转化为高价值产品;中国公司则可能凭借开源模型、人才流动和大量工程投入,获得更大的市场份额。
在他的观察中,中国头部模型与美国最先进模型之间的差距,已经从过去的数年缩短到大约半年。
但李开复谈AI,还有一个经常被技术讨论忽略的维度。
2018年,他在事业高峰期患癌症。疾病让这个长期把工作放在人生最高优先级的人,重新审视家庭、工作以及“改变世界”这件事本身。如今,他依然高强度工作,却开始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一个问题上:当AI不断接管人的工作,人究竟应该把时间和价值放在哪里?
他自己已经在尝试答案。
李开复说,自己现在几乎“什么都用AI”。他让AI参加自己的每一场会议,分析过去半年的管理行为,寻找公司潜在风险,甚至充当自己的CEO教练。AI会告诉他哪些话说得不合适,会指出他在压力之下变得过于严厉,也会提醒他在会议中花了太多时间追问细节,而没有把战略讲清楚。
当谈到AI最终会把人带向哪里时,这位从计算机科学一路走到AI产业核心的人,最后给出的答案却很简单:
爱。
以下为李开复接受彭博社播客专访的内容(👉[点击查看完整视频](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fVS1PY32pTc)👈),经创业邦整理翻译。


做DRI,指挥一支AI大军
主持人:我们先从你现在的工作状态聊起。你现在还会像以前一样,在北京办公室工作到很晚吗?
李开复:中国有一个词叫“996”,就是早上9点工作到晚上9点,一周工作6天。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再这样工作了。
主持人:如果让你回头看过去一两年,关于AI,有哪些事情是外界仍然低估了的?
李开复:我觉得有两点。第一,是它进步的速度,以及成本下降的速度。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,AI现在能处理的任务,按人类完成任务所需的时间来算,已经是一年前的10倍。比如,一年前它能完成一项人类需要4分钟才能做完的任务,现在就能完成一项人类需要40分钟的任务。
主持人:明白了。也就是说,面对耗时更长、更复杂的任务,它越来越能应付了。
**李开复:**对。如果从更警惕的角度看,这也意味着,它能替代的人类工作量,可能已经是一年前的10倍。**AI能力飞速提升,成本又大幅下降,这会让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普及。比蒸汽机快得多,比互联网快得多,也远超摩尔定律所代表的进步速度。**
第二点,是这种进步带来的后果。企业、社会、政府,都得重新考虑自己的组织和运作方式,想想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巨变。在我看来,CEO恰恰是目前最没有充分意识到AI有多重要、会带来多大变化的人群之一。而企业影响着方方面面,对吧?
我们都有工作,而这些工作都会改变。五年后,一家典型的成功企业,它的组织架构会和今天很不一样。坐在最重要位置上的人,需要具备的能力也会和今天大不相同。因为AI员工正在以大家难以想象的速度,变得更能干、更便宜、更高效。
要让AI在组织里真正发挥作用,不能只是把它硬塞进原本用来管理人的层级架构里。AI员工不需要这种层级,信息本来就是互通的。它们需要的是有人能找准问题、把问题定义清楚,再组织AI去解决。还有一点非常重要:一旦出了问题,这个人得愿意承担责任,因为AI没法承担责任。
主持人:那什么样的人才能胜任这些岗位?如果想抓住这场变革的机会,你建议大家学什么?
李开复:我建议大家学一件事:怎么解决难题,怎么提出新的问题,再和AI一起把它们解决。你要能指挥一支AI大军,让它们大规模地同时处理复杂问题。
但这不是写代码,也不要求你有工程背景。学人文的学生一样可以做,而且完全能上手。真正需要的是,你愿不愿意挑战复杂问题,有没有能力把不同来源的信息整合起来。这些算是硬技能。就算年纪大一些、没有技术背景,也都能学会。
主持人:那我就放心了!
李开复:更重要的是,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如果这一点不合适,其他条件再好也不行。史蒂夫·乔布斯和杰克·多西把这种角色叫作DRI(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),也就是“直接责任人”。

这些软素质比硬技能更重要。
第一,你得对事情负全责。出了任何问题,责任到我这里为止,不能再往外推。
第二,要有把事情做成的韧劲,把项目当成自己的事,想尽办法把它做好。
第三,要能和其他人配合,也能把相关流程协调好。

工作被取代的时代要来了
我们得开始准备
主持人:我能拿一个现实中的例子来问你吗?就拿我们这个团队来说。我们是一支小团队,一起制作这档播客,有我、执行制片人,还有几位制片人和视频剪辑师,大家各自负责不同的部分。
我真的不愿意想象,有一天这里只剩下我和一支AI团队。我成了你说的那个“直接负责人”,身边其他同事全是AI。你不是想让我为这样的未来做好准备吧?
李开复:我不是说,一个团队最后就只剩一个人,其他全是AI。人与人之间需要联系、需要配合的那些部分,该有多少人,就得有多少人。
我对你们的业务了解不够,就拿我自己的业务举例。一个团队刚开始可能是20个人,加上100个AI。之后,如果业务规模没什么增长,那可能人会减少,AI会增加;如果业务在增长,也可能人和AI都增加。所以,我不是说最后一个人都不剩。
但有些工作确实会变。你刚才提到视频剪辑,我就知道一家只有一个人的公司,专门用AI自动剪视频,服务的是美国的维修师傅和园艺工。
他们把照片和视频发过来,AI负责剪辑、配上音乐和背景,再放到TikTok、Instagram上推广,帮他们招揽生意。同时,这家公司也会在维修师傅和园艺工的社群里推广自己的服务。这样的业务,以前可能需要20个人,现在一个人就能做。
主持人:这意味着什么,其实已经很明显了,对吧?而且不只是这个领域,很多行业都会这样。看看印度最近那些年轻人参与的抗议,一部分不满是针对考试流程,但还有更普遍的焦虑:过去他们能找到的入门级工作,比如呼叫中心的岗位,现在已经没有了。
所以,这会带来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。还是说,你认为其他领域会出现足够多的新工作,能把这些人都接住?
李开复:我认为,一些新行业、新领域确实会创造就业。**但整个社会也得重新想想,我们到底有多依赖工作。**
因为AI会创造大量财富,有条件的国家可以想办法重新分配这些财富,让大家少工作一些时间,也让过去那些在经济上不受重视的活动获得报酬。
但我也知道,对一个找不到工作或者刚刚失业的人来说,这些话很难听得进去。所以,从2018年我出版第一本AI主题的书开始,我就在说:工作被取代的时代要来了,我们得开始培训,开始准备。最近,我觉得这个问题一下子变得非常紧迫。

美国公司会赚更多钱
中国更像在做Android
主持人:还有一个问题,我特别想听听你的看法,就是美国和中国的科技公司,尤其是AI公司,各自正在发生什么。你在这两个世界里都工作过,所以特别适合来谈这个话题。你在苹果、微软和谷歌都任过职,也曾在微软和谷歌开拓中国业务的最前线。

就拿OpenAI和Anthropic来说,DeepSeek、月之暗面这样的中国同行,对它们构成了多大的挑战?
李开复:我觉得挑战相当大,尤其是如果中国公司能继续保持最近这样的追赶势头。
在大多数衡量AI能力的指标上,OpenAI和Anthropic一直排在第一、第二。但它们的模型是闭源的,中国的模型则大多开源。中国模型和它们的差距,大致在3到15个月之间。目前可能差6个月,因为大家都在加紧推出新模型。
这意味着,如果你是OpenAI或者Anthropic,你的产品卖得很贵,但市场上会有一个便宜得多的开源版本,能力相当于你6个月前最好的模型。
这就好比,**你愿意花5万美元买一辆今年的新款特斯拉,还是花5000美元买一辆才用了半年的特斯拉**?显然,后者的性价比很有吸引力。
主持人:那从长远来看,你觉得中国公司反而更有可能实现盈利吗?
李开复:不,我不这么认为。我觉得美国公司会赚更多钱。
**Anthropic和OpenAI相当于做出了AI领域的iPhone。中国公司更像当年做Android的谷歌:**好,你的产品最好,那我们做一个差不多好的,但价格便宜得多。在AI这里,价格甚至可以低到接近零。
先把更大的市场份额拿下来,其他回报以后也许会有,也许不会有,但眼下先争取份额。所以,开源模型会像安卓一样,市场份额更大,覆盖更广,使用量更多,但用户付的钱很少。
有时候,用户直接把模型拿去用,只为运行模型所需的服务付费,根本不会给开发模型的中国公司付钱。也就是说,这些公司牺牲了收入,去换市场份额。
Anthropic和OpenAI则有美国成熟的企业软件市场作为支撑。它们可以把软件卖出很高的价格,而大公司觉得确实物有所值,也愿意花大钱。所以,iPhone赚的钱遥遥领先,但安卓的市场份额更大。
主持人:这个比喻确实很好理解。我马上就想到,世界上有那么多国家,很多人买不起iPhone,用的都是安卓手机。
那你觉得,像DeepSeek,还有月之暗面最近推出的Kimi这类模型,会不会成为世界上很多地方、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人们日常接触的AI?从这个意义上说,中国会赢下这场全球竞赛吗?
李开复:我觉得很有可能,但得满足几个前提。
第一,中国公司不能被甩开太远。硅谷公司的顶尖人才储备很深,某家公司也可能突然做出一个突破,让别人要花两三年才能追上。如果是这样,刚才那个判断就不一定成立了。
第二,谁来给这些发展中国家的用户做应用?这些市场能赚的钱不多,而中国的模型公司本来就没从模型上赚到多少钱。那么,谁来像OpenAI这些公司一样,做出好用的界面,再适配各个发展中国家的语言?
这个还得继续观察。目前,还没有足够多的应用和渠道,把中国的AI产品真正带到这些国家的普通消费者面前。

中国公司和工程师的韧性被低估了
主持人:从拜登担任总统时起,美国就一直限制中国获取最强大的半导体,已经持续好几年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中国的AI为什么还能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?
李开复:我觉得,制定这些出口管制措施时,低估了中国公司和工程师的韧性,也低估了他们哪怕资源不够,也要想尽办法把事情做成的决心。
我们手里的GPU算力,可能只有美国顶尖竞争对手的1%、2%、3%,但还是做出了接近的效果。靠的就是那些脏活、累活。大家可以想象一下,就像修车、给车抛光,那些得一点点动手做的事情。
中国工程师会把这当成一道必须攻下来的难题。哪怕事情不光鲜、没那么有趣,只要能解决问题,他们就愿意下功夫。可能要投入10倍的工程工作,才能做出这么好的效果。我觉得,这一点被低估了。
还有,中国公司学习和掌握技术的速度,也在飞快提升。ChatGPT刚出来的时候,我认为美国领先中国三到四年,而今天我们说的差距,大概只有六个月。
技术差距缩小得这么快,工程师又能靠扎实苦干,在这么大程度上弥补硬件不足,这些恐怕都出乎政策制定者的意料。
主持人:也就是说,低估了人的聪明才智,以及肯下苦功的能力。我还很好奇,中国的模型大多选择开源,其他公司可以拿去继续开发、修改,做成自己的产品。但这样一来,你的竞争对手也能在你的基础上做出更好的版本。
那为什么中国公司要走开源这条路,而不是像OpenAI和Anthropic那样闭源?
李开复:我觉得,是因为中国公司认为,走闭源那条路,自己的胜算没那么大。每家公司都会选择更有可能成功的方式。
中国公司有点像一个学习小组。如果把硅谷公司比作天才学生,觉得自己以后注定要拿诺贝尔奖,那中国公司就像一群成绩很好的学生,但还没优秀到认定自己一定能拿诺贝尔奖。
所以,他们得想办法,不能被那些天才甩得太远。怎么办?那就组个学习小组吧。
当然,他们并不是真的坐在一起学习。但大家会发表论文、开放模型,人才也会在公司之间流动。所以,中国公司多少是在一起往前走,彼此的新东西都很清楚。你会看到DeepSeek引用Kimi的研究,Kimi也会引用DeepSeek。
美国公司已经停止发表相关研究成果,中国公司还在继续发。这个学习小组就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房里,全世界都看得到。

工作不是人生的全部
**主持人:这两种不同的做法背后,是不是也有文化因素,或者和教育体系有关?**你11岁的时候,从中国台湾的学校转到了美国的学校。我记得,是你哥哥跟父母说,去美国对你更好?
李开复:对,就是这样。因为在当时,美国的中学教育确实是世界上最好的。我很幸运,有机会去美国读书。

主持人:11岁就过去,是什么感受?毕竟你不是跟父母一起移民。你母亲陪了你一段时间,后来就回中国台湾了。
李开复:对,我跟哥哥、嫂子一起住。他们都是美国一家国家实验室的科学家。那段经历真的让我大开眼界。
我觉得,亚洲学校更倾向于把每个人都往“好学生”的方向培养。美国学校则更愿意让每个人自己去决定,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或者适合成为什么样的人。这大概是最主要的区别。
主持人:如果你当时一直在那套教育体系里长大,你觉得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?
李开复:我可能会是个好学生,毕业后去某家公司当个好员工。也许照样很成功,也许不会,我不知道。
但我觉得,去美国让我的机会更多了。因为亚洲、中华文化的教育给了我自律和韧性,而美国教育又让我学会了自由思考,也给了我自信。

主持人:你2018年出版的《AI超级大国:中国、硅谷与世界新秩序》,里面写到的一段经历,让我觉得你当时几乎是在经历一场人生危机。书的后半部分谈到,你母亲患上了失智症,你自己也得了癌症。那像是一个让你不得不停下来,重新审视人生选择的时刻。
你写到去看望母亲时,问自己:“养大我的母亲,是一个在感情上如此无私的人,可我怎么会一直活得这么以自我为中心?”我很想多听你讲讲那段经历,以及它让你明白了什么?
李开复:我这辈子一直是个工作狂。尤其是从2009年我创办公司,到几年后患癌的那段时间,是我工作最拼的时候。
我一直觉得,工作就是我的全部,是最重要的事,其他事情都得靠后。至于家庭,我会想,我有这个家,也会抽点时间陪他们,但工作永远排在前面。

生病以后,我明白了两件事。第一,我倒下的时候,是家人不顾一切地照顾我。哪怕我以前很少花时间陪他们,他们给我的还是无条件的爱。这让我意识到,我得重新排一排人生的轻重缓急,生活不能只有工作。
第二,我一直希望尽自己所能,对世界产生最大的影响。后来,我在中国台湾遇到一位很有智慧的法师。他告诉我,总想着改变世界,其实很危险。因为你可能会拿这句话当借口,去做一些为自己谋利、宣传自己或者自己公司的事,还说服自己:“我这是在改变世界。”
这两件事,真的在很多方面点醒了我。癌症缓解以后,我开始重新平衡自己的生活,花更多时间陪家人。我现在还是很忙,但不再凡事都把工作放在第一位。
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,我会尽量真正用心陪伴,而不只是人在那里。如果他们真的需要我,我会把这件事放在最前面。这是一方面的变化。
另一方面的变化和AI有关。我意识到,身边很多人都和过去的我一样,觉得工作就是一切。你让一个人介绍自己,他说的基本上都是自己的工作。
眼看AI就要把工作彻底改变,这种想法其实非常危险。我们真的得让大家重新意识到,工作不是人生的全部,生活里还有很多别的东西。
主持人:但你今天向大家解释的这个世界,尤其是AI会怎么进入企业,难道不会反而加剧这种风险吗?当人们知道AI会给职场带来多大变化,是不是可能陷入一种《饥饿游戏》式的竞争?你得拼命成为那个留下来的人,而其他人可能就被淘汰了。
李开复:我在书里说得很清楚,CEO应该培养、培训什么样的员工,而不只是去招聘新人、替换旧人。
我也呼吁这些CEO,不要在极短的时间里,就把公司彻底翻过来重做。
第一,动作太快,会让企业多年积累的经验和知识流失,而AI还没有准备好接手这些东西。第二,我们都有责任培训员工,让他们能胜任未来出现的新工作、新岗位。而且要早点开始,认真培训。
培训结束后,如果公司里有合适的岗位,那当然最好;如果没有,他们也能带着更好的能力去别的公司。就像现在,Meta这样的公司在大规模裁员,但我相信,从Meta离职的人,还是能在没那么顶尖的公司找到工作。
我也举过一个例子:如果全世界都变得特别无情,只想着尽快上AI、尽量少用人,那谁来当消费者,谁来买这些产品?一个社会既需要供应者,也需要消费者。
所以,不管从社会责任出发,还是从现实利益出发,我都希望CEO们想清楚转型需要做什么,但推进的时候要慎重,要顾及人。

人脸识别这个问题,正在发生变化
主持人:我想聊聊你扶持过的那些公司,还有你的投资。以前有人把你形容成“中国亿万富豪的制造者”,因为你的风投公司帮助那么多企业起步。有没有一些时候,你不得不认真考虑,**被投公司究竟在怎么使用AI?比如人脸识别,它确实有很多正面的用途,但我们也看过一些报道。其实有一些负面的情绪。**
李开复:我们不投资任何从事监控业务的公司,我们关注的是民用应用。
我觉得,人脸识别这个问题正在从两个方面发生变化。第一,在中国的很多应用场景里,现在确实需要征得用户同意。我昨天刚去过银行,他们要做人脸识别,先问了我,说按照新规定,需要我同意。
第二,是街上的摄像头。伦敦也有类似的摄像头。有意思的是,中国街头的摄像头虽然有争议,但确实让犯罪大幅减少,谋杀案几乎降到了零。
如果你把这个取舍讲给大家听:摄像头会拍到你在街上的画面,但视频不会被公开、出售或者交给别人,而是用来查案。没错,你会被拍下来,但换来的是高得多的安全保障。你愿不愿意?
李开复:在中国,大家愿意。换到别的国家,就不一定了。
主持人:那天在银行,他们问你是否同意的时候,你说了同意,还是不同意?
李开复:当然同意了,我还得更新信用卡呢。
主持人:所以,这是办理业务的前提,你其实也没法不同意?
李开复:我想,我也可以换家银行吧。

AI,成了我的CEO教练
主持人:这也让我好奇,你自己平时怎么用AI?有没有什么用法,会让我们觉得意外?
李开复:我几乎什么事都用AI。我有一个面向CEO的AI工具,帮我更好地管理公司。
它能让我提前捕捉到一些信号,比如可能出现危机或者风险,这样我就能在问题变严重之前采取行动。产品还没真正出问题,我就能发现苗头;那些在关键时刻救场的人,我也能及时发现,感谢他们、表扬他们。
还有一点很有意思,它成了我的管理教练。CEO其实很难找到一个真正合适的管理教练,因为自己太忙,教练也不可能一直跟着你。通常就是每周见一次,两个月后给你做个总结,但他看到的,只是你工作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。
我的AI教练不一样。我参加的每一场会议,它都在;我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,它都有记录。它现在可以把过去六个月里我参加的所有会议连起来看,观察我这段时间的变化。
所以我可以问它:“我说过哪些不合适的话?”“我该怎么主持会议,才能提高效率?”“作为CEO,我要怎么做得更好?”
它给出的建议很有说服力,也很有建设性。有时候还特别直接,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。但没关系啊,它是我的私人智能体,别人又看不到。
它批评我,或者说我必须改变什么,我会认真听。因为它掌握了那么多数据,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而且它很客观,不是专挑我爱听的话说,也不是故意挑刺,更不是为了多收几个小时的咨询费。它只是把看到的情况告诉我。所以,它确实帮我提升了不少管理能力。
主持人:那它这么说的时候,你真的会相信吗?你会觉得,“嗯,它说得有道理”?还是说,它也会犯错,让你觉得恼火?
李开复:会,它当然会犯错。但我们开发这个产品时,做了一个设计,不展开讲技术细节,简单说,就是它会提供一条证据链。
比如它说:“你这个CEO做得不够好,因为你不太注重流程,下面是我的证据。”那我就可以逐条点进去看,判断自己到底同不同意。
主持人:它指出的,确实是你自己原本想不到、也没注意到的问题?
李开复:绝对是。
主持人:能不能举一个你愿意分享的例子?
李开复:可以。它最近跟我说:“公司近来出现了一些风险,看起来给你带来了不小的压力。你的管理方式已经偏离了平时温和的风格,开始在开会时,当着其他人的面严厉批评员工。考虑到这是一家中国公司,大家比较在意面子,下次你想狠狠批评一个人的时候,不妨先收一收。”
主持人:心理咨询师或者真人教练,可能也会给你这样的建议,但他们不会陪你参加那些会议。
李开复:对,他们没有这些数据。那几个星期我的压力确实很大,类似的事情发生几次,变化就很明显了。基本上就是:温和,温和,温和——哎呀,突然特别凶——然后又温和了。多亏它提醒,我才重新把态度调整得更温和一些。
这种建议很有用。它还给过我另一个特别有帮助的提醒:“你在会议上93.6%的发言,都是在追问细节、要求解释,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弄明白。”
“但会议是大家一起开的。大家最想听到的,是你的战略判断:哪些事情做得好,哪些做得不好,什么需要改变。不是那些琐碎的事,比如‘别忘了提醒我那个会什么时候开’。”这条建议也很有帮助。
**主持人:很有意思。我还想听听你对下一步的判断。有没有哪些AI应用、使用方式或者技术进展,已经近在眼前,但大多数人还没注意到?**我知道,你谈过从一开始就围绕AI来设计的硬件和设备。你想象中的产品是什么样的?
李开复:我觉得,像我手里这样的设备,一个小小的录音设备,以后会非常受欢迎。
主持人:采访刚开始时,我就看到你拿着它了。它很小,比领针大不了多少,是个小圆形的设备。
李开复:我很看好语音驱动的设备,因为语音识别已经越来越好,好到可以真正用起来了。以后,很多设备都会靠说话来操作。
但手机不太适合做这种以语音为核心、围绕AI设计的设备。你得先打开手机,再打开应用,然后点一下才能说话。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,八秒钟就过去了。
所以,你需要的是一个一直开着、随时都在听的小设备。比如我们采访到一半,我可以顺口跟我的智能体说一句:“别忘了把去伦敦的机票发给我。”然后继续和你聊天,它就会帮我办好。
主持人:所以,你把它当成一个随身备忘助手,或者第二部手机?还是说,它会一直录下你说的话?
李开复:我手上这个,其实是配合我们产品使用的会议录音设备,所以只在开会的时候打开。
但总的来说,我觉得技术的发展方向,就是语音驱动、一直开启、随时聆听。不需要按按钮,它会把听到的内容传到手机上,再直接在手机里转成文字,不用把这些信息传到某家公司的大型服务器上。
而且硬件会越来越小。现在已经这么小了,再过两年,可能小到你根本注意不到。所以,它可以是一件很神奇的设备,也可以是一件很吓人的设备。
我觉得,这个趋势挡不住。从亚洲的文化来看,大家最终会接受这种设备,因为相比付出的成本,它带来的好处太多了。但西方社会可能就接受不了。

AI与爱,能走到一起吗?
主持人:最后,我想回到你2018年那本书里的一个想法。你说,我们共同的未来,取决于把AI思考的能力,和人类爱的能力结合起来。坦白说,我对我们能不能把这两者结合好,没有那么大的信心。你有吗?
李开复:我觉得,“爱”其实有两层意思。在2018年那本书里,我说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和联系。这件事更重要,也更不可替代。
刚才我们谈到工作被取代,我其实觉得,未来就业增长最多的领域,会是人与人直接接触、彼此关怀的那些行业。既有现成的工作,也会有新的工作,比如寄养照护、上门做饭、帮你把衣柜收拾得漂漂亮亮,或者特别风趣、还能像喜剧演员一样逗大家开心的导游。
当AI承担了越来越多的工作,人们会更渴望和真人建立联系,这反而可能让人与人更亲近。而这件事,AI做不了。就算它能模仿,人们想要的也不是它。
还有第二层意思,是我在新书《AI Native: The Mandate to Transform Your Company》里讲的。我觉得那同样是爱,是人对一个想法的热爱,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情。
我刚开始研究AI的时候,别人都在笑我。那时候,整个领域就像个笑话,什么都做不成。大家说,只要某项技术真的能用了,它就变成产品,不再算AI;所以所谓AI,就是所有还不能用的东西凑在一起。

1983 年,李开复写给内基梅隆大学博士项目的申请信。他写道,人工智能是「人类理解自身的最后一步」,并说他希望投身这门新科学
但我们这些AI研究者还是坚持下来了,因为我们热爱它,也相信它,坚信AI会改变世界。
乔布斯推出iPhone的时候,没有什么历史数据能让AI推断出:“这就是人们想要的操作界面。”因为之前大家用的都是诺基亚和黑莓。
他做出来的东西,并没有现成的数据支持,靠的是他的直觉、品味、设计能力,还有那种想创造新事物、改变世界的热爱。
可可·香奈儿也有这样的热爱。她想改变世界,让女性不必再穿那些不舒服的衣服,让衣服既舒服,又漂亮。
埃隆·马斯克也有这种热爱和激情,所以他才有勇气去做可回收火箭,去打造特斯拉。人们之所以会做这些事,是因为热爱,不只是把它当成一份工作,或者一项要执行的任务。
所以,这两者其实可以很好地配合。AI负责执行,而这些已经成为亿万富豪的人,有自己热爱的事业,愿意为它投入一生。现在,AI可以进一步放大他们的能力。
反过来,AI再擅长执行,也需要有人提出那些不是从现有数据里推出来的想法——自由的、有创造力的、不断涌现的新想法。而这些想法背后,还得有一种决心:“这件事,我愿意用一生去赌。”
如果你愿意这样投入,AI就可以跟你一起做。功劳归你,后果也由你承担,而AI会帮你更快地把事情做成。
所以,不管是人与人之间的爱,还是人们对创造新事物、改变世界的热爱,我都觉得,它们能和AI形成一种可行的合作关系。
主持人:那我就借你这份信心了。李开复博士,非常感谢你抽时间和我们聊这么多。北京已经是晚上了,我们就不继续占用你的时间了。希望以后有机会当面见面。
李开复:我也希望。谢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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